我有過最壞的生活，才知道努力是為了什么

我有過最壞的生活,才知道努力是為了什么

作者:楊熹文

我經(jīng)常在夜晚路過中餐館的時候,心想著怎么有人這么不怕苦。

他們在晚上十一點還大敞著門,煎炸煮燉,洗洗涮涮,一對小夫妻忙活著七八個人要做的事,讓旁邊數(shù)家九點就打烊的當?shù)夭蛷d顯得冷清,而想必第二天他們又要頂著日出,去買菜上貨,切菜備肉,招呼顧客,算賬關(guān)門…三百六十五天,生活就是這樣重復(fù)著每日16個小時的辛苦。

在新西蘭,中餐館大概是最辛苦的營生。

做窮學(xué)生的那兩年,我在很多中餐館打過工,老板通常都是移民了幾十年的人,個個是精明能干的角色,常年駐扎店內(nèi),一切需親自把關(guān),從早上九點,到晚上十一點,必定第一個出現(xiàn)最后一個離開,從不問辛苦。

我一直不太明白,為什么這些身價百萬千萬的人要繼續(xù)做一份操足心的生意,他們本可以在豪宅中在游艇里安享晚年,卻要把人生投放在不肯停歇的事業(yè)里。

記得剛來新西蘭的時候,認識一個六十幾歲的阿姨,明明兒女已經(jīng)長大成人,一人是博士一人有自己的生意,她卻偏偏要找一份超市包蔬菜的工作,和青壯年站在冷庫里干粗活,每天整十個小時,帶著一副不輸給任何人的勁頭。

她午飯要吃兩大碗,喜愛和年輕人說起過去的日子,“我出國那陣子歲數(shù)就不小了,離了婚,帶著一雙兒女,因為不會英文,國內(nèi)帶來的文憑全都用不上,只得給人洗衣做飯,從早到晚,支撐一家人活下去。”

每當有人問起,“阿姨,你的兒女那么有出息,你還出來打什么工?”

阿姨說,“總是怕回到過去那樣的生活,才一直不敢松懈啊!”她眼光掠過年輕同事丟掉的飯菜,心痛地說,“浪費就是造孽啊!”

讓人突然想到那些中餐館的小老板和老板娘們,如此辛苦,大概是因為:

那營生,曾是他們唯一所能抓牢的東西。

✤

我在看老四寫的一本書,這本書(被禁)是關(guān)于某段特殊歷史時期越南難民偷渡到各國的實錄。

那書中寫道,那些想逃出戰(zhàn)爭的人,把全部積蓄壓在一個逃亡的計劃上,連夜趕往一艘超載的小船上,在充滿屎尿嘔吐的船艙內(nèi),任由海浪的沖拍,就這樣被上天安排了生或死的命運。

那些逃亡的人中,有懷胎七月的女人,有護著三個孩子的年輕母親,有年邁虛弱的老人,有一夜長大的少年,他們輕則遭到暴風的襲擊,重則受到海盜的掠奪,女人受到奸污,男人受到暴打,嬰兒被拋下海,奄奄一息的老人被咧著嘴的海盜一劍結(jié)束生命,那劍抽出來,都是生命的顏色。

那些幸存的人在陌生國家的繁華里登陸,或澳洲或美國…不再回頭看向家的方向,忍辱負重,茍且偷生,卻不久后用雙手建立生活。

外媒贊揚他們頑強,卻不知道經(jīng)歷過死的人怎怕活下來。

這本書中有三十幾個偷渡家庭的故事,我發(fā)現(xiàn)絕大多數(shù)偷渡而離開家鄉(xiāng)的越南人的后代,都成為了社會的精英,他們成為商界人才,有名牙醫(yī),大學(xué)教授……人們再無法把流動在上層社會的他們,和歷史畫面中那些偷渡而來的饑餓的孩童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

想起曾在電視中看到有人采訪社會精英的難民父母,“您是如何培養(yǎng)他們的呢?”

這一刻我不禁笑出聲,哪有什么培養(yǎng)優(yōu)秀子女的訣竅,只不過是因為見識到了最壞的生活,才知道努力是為了什么。

✤

青春期時我的母親總是斥責我為何不能成為最優(yōu)秀的那一個,而如今她卻總是極力阻撓我去努力。在她眼中我像是個機器人,可不吃不喝地工作,專注而變態(tài)地,直到目標達成的那一刻。

我在國內(nèi)匆匆呆了幾天,她把攢了一年有余的堅果拿出來為我剝好,憂心忡忡,“你用腦過度,需要補補。”

我回到新西蘭后,她又在遙遠的地方叮囑我,“一定要好好睡覺,好好吃飯,這才是人生正經(jīng)事。”

然而她并不知道,那對她隱瞞了的顛沛流離的過去,是我再也不想經(jīng)歷的人生。

我睡過很多地方的地毯,才知道一張暖床的舒適。

我吃過太多的殘羹冷炙,才知道溫熱食物的美妙。

我度過太多孤獨的日子,才知道成長起來的可貴。

我被太多人踩在過腳底,才知道站起來的必要。

……

在做一次分享的時候,我對眼前二十幾歲的讀者朋友們說起異國經(jīng)歷,“睡潮濕的只容得下一個人的出租屋,每一天花十四個小時在外面謀生活,開被別人唾棄的掉漆嚴重的二手車,一份員工餐當成三頓來吃每花一分錢都需要計較,討要工資無果急火攻心病倒了哭累了第二天依舊要出門去賺錢…”

我在最后總結(jié)說,“年輕時苦過窮過很必要。”

人群中有人歪著頭,等待一個解釋。

我從沒有如此用力地說過一句話,它分量太重,足夠讓一個人懂得,這一生都要用怎樣的努力,去避免糟糕的命運重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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