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外孫
親愛的外孫,這樣叫你,是因為你是我女兒的孩子,我是你母親的父親。如此的血脈與人倫的關聯(lián),決定了我們之間的非同尋常的親密關系,注定了你無論身在何處,外公的愛將永遠陪伴著你。
我現(xiàn)在這樣叫你,還有一個原因,就是現(xiàn)在你還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。這不是你父母的疏忽,而是從你出生到此刻的八天時間里,他們都無暇顧及,因為——你生病了。
你出生才五個小時,就被確診為“新生兒肺炎”,并被送進成都武侯區(qū)醫(yī)院新生兒科隔離治療。那晚的情形,現(xiàn)在想來還心如刀絞樣的痛:你母親生你,耗盡了心力,現(xiàn)在又掛欠著你的安危,如此,我只能寸步不離地伴在她的身邊;送你去醫(yī)院的,是你的父親、你的奶奶和你的外婆。他們心急如焚,但他們沉著冷靜,幾乎準確無誤地處理著一切事情,甚至,當你的外婆在第一時間接過醫(yī)生手里那張白色小紙條——紙條上用最簡單、最無情的文字,描寫著最可怕的可能——她迅疾地放進自己的包里。關于這張小紙條的存在,數(shù)天后外婆才悄悄告訴了我,至今你父母和奶奶仍未知曉這個秘密。外婆用這樣的方式,獨自承受著最大的壓力,并用樂觀的神態(tài)展現(xiàn)給大家。
導致你稚嫩的肺葉受的如此傷害的,是你不經(jīng)意間嗆進去的一口羊水。這事不能怪你,娘胎十月,一朝露頭,迫切地要吸一口人間的自由空氣,然后發(fā)一聲響亮的叫喊,這是你應該做的,也是我們所希望的'。只是,那第一次的呼吸來的過急、過深了一點點。等將來,外公會慢慢告訴你,男人的力量也可以用從容和舒緩的方式來表達。
在這以后的幾天里,你能夠想象,你的爸爸媽媽、你的爺爺奶奶、你的外公外婆,我們大家都在怎樣的焦慮和煎熬中渡過每分每秒,是在怎樣的漫漫長夜里排遣著種種不祥的閃念,期盼著上蒼的眷顧。
就在轉院剛剛四十小時,那是星期一的上午,我和你外婆、你的父親早早地趕到了你病區(qū)的門口。一扇緊閉的木窗擋住了我們向里面的張望,醫(yī)生詳盡的介紹也未帶給我們更大的希望。時至中午,驕陽正烈,我們來到病房下的空地上,不約而同地仰視著二樓的一扇被簾子遮掩的窗戶。我們知道,你在那里。在這樣的凝視中,我們看見了你:你就躺在一張小床上,身上掛著氧氣和點滴的管子,赤裸的小肚子費力地鼓動著,手握著小拳頭在空中舞動,微微睜著的雙眼回望著我們。就在那一瞬,我眼中的你,不再是脆弱的生命,而是天地的精靈,是勇敢的斗士,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。就在那一瞬間,我開始用一個男人的眼光去正視另一個男人,眼中不再是憐愛,而是相互的激勵,是鏗鏘的約定。
從此,我們——你的全部親人們——不再恐懼,不再焦慮,不再祈求上蒼的庇佑,而把一切的希望,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。因為,我們信任你,你是好漢;我們永遠在一起,我們是親人。
在接下來的日子里,每天都有好消息從醫(yī)院傳出:星期三,呼吸機被撤掉了;星期四,呼吸及心跳的頻率歸于正常;星期五,氧氣管被撤除;星期六,醫(yī)生允許我們探視,并由奶奶和外婆輪流抱著你去做CT檢查;星期天,即今天,你父親一早接到醫(yī)院通知,告知明天可以出院回家。此時離你住進醫(yī)院正好一百八十小時。
這一百八十小時,正是你來到人間的最初的時光。在這段時光里,你沒有得到鮮花和掌聲,沒有得到歡慶和祝福,這一切原本是我們所預備下的。而你,卻縱身一躍,跳進磨難的深澗,在萬般磨礪之后,生出一對天使的金色翅膀;然后,當你再躍身回到我們身邊時,貪心的小家伙,你已經(jīng)得到了更多,那就是:
你得到了信任,我們永遠相信你。
你得到了承諾,我們永遠在一起。
2013年8月25日
於成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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